韩毓海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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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毓海:
九一年在北京大学获博士学位,一九九六年任日本九州大学访问研究员,一九九七年赴美国短期访学。现为北大教授。著有《新文学的本体与形式》、《锁链上的环:启蒙主义文学在中国》、《摩登者说》、《红玫瑰到红旗:变迁的中国现代观》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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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腕国母述律平
2006-2-24 星期五


到哈尔滨的第二天,主要工作就是去看国家月琴大师冯老先生绍先的弹唱演出。这位冯先生刚刚举办了“从艺50周年大庆”,所谓“大庆”,据说还是由中央电视台最有文化的崔永元小崔同志主持的,从满师登台50年过去,也算是轰轰烈烈了一把,了了老头一个心愿。
冯绍先老汉一生传奇,早年一曲琵琶独奏《百万雄师过大江》红变全国,只是命在琴弦,几乎耽误人生大事,结婚较晚,至今儿子竟然还是幼稚园的学童,也算当地一个尽人皆知的笑柄。据说一次老先生以自行车载幼童小冯去单位讨论演出事宜,这老冯只一心沉浸于艺术世界,全然忘却车后还载着4龄童,下车时杂技般潇洒蹁腿,当即将儿子自车后座扫落尘埃,险酿大祸。老冯曾经给我看他的一双手:十指乌黑,指尖形同鸡爪,全是老茧,那完全是一双劳动人民修理地球的手。
省人民剧场万籁俱寂,冯老先生一席蓝布长衫如枯木般趺坐于台,聚光灯打在他怀里的月琴上,透出冷兵器的光泽。徐徐的、徐徐的,仿佛来自远方,朗诵与合唱开始了,朗诵词是由冯老先生的老冤家、才华横溢的《乌苏里船歌》作者胡小石老师写的:----人们常说,我的祖先是乌日根草原上的狼,至今我还分明听见它嚎叫的苍茫。我喜欢骑马游荡,睡在毡房,无论阴雨绵绵还是乌云密布,只要站在草原上,就能辨别方向。骏马嘶奔,征战的马蹄已经远去,只有我意气难凭的草原哟,从脚下一直伸向远方----。
锵的一声,月琴如裂帛一般响起,冯老先生高亢的咏叹一下子就把人的眼泪差点给唱出来:“百尺竿头望九州,前人田土后人收。后人收得休欢喜,更有收人在后头!”
这说唱的就是《辽史》上有名的故事,老百姓叫它“断腕”。故事的主人公便是辽的国母,东北女英雄述律平。
辽是契丹人建立的政权,他们是鲜卑族宇文部的一支。唐代主要活动在西拉木伦河一带的广大区域。公元916年,耶律阿保机在他的妻子述律平辅佐下称帝,定国号为辽。
为什么叫“辽”呢?《金史》记载:“辽朝建国,以镔铁为号,取其坚强之义。”因此,“辽”的意思是如钢铁般坚强。而所谓“辽宁”并非辽阔之意,它的意思或许是“坚毅安详”——一千多年前的历史证明,述律平正是以她的全部生命维护了这种“辽”的精神,她因而也就由一柔弱女子成为坚强的化身。
这个女人不简单,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美貌和谋略,关于她与阿保机的爱情故事和金戈铁马统一北方的英雄壮举,正史与野史里自然都有许多描绘。而说她不简单,就是由于她把“坚强”视为自己惟一的信仰。“我说你世上最坚强,你说我世上最善良”——从在青青草原,茫茫人海中懈逅英雄阿保机起,美丽的草原姑娘述律平就把“坚强”视为爱情的信物,随后更与爱人携手将它写在战旗上,并以此作为国号。也许在她看来,人生最高的道德就是坚强,以坚强为美,这才是述律平身上所代表的北国之美,也是人生之大美,而这也注定了她的一生必是一曲浩浩长调。
述律平和阿保机的爱情结晶是他们的三个儿子,长子耶律倍,次子耶律德光,小三则李胡。长子耶律倍 “性机巧灵变,博经史艺文”, 是个爱好文艺和吹拉弹唱的聪明孩子,阿保机在位时曾问伺臣:“受命之君,当事天神,以何为先?”众人皆谓“应敬佛”,独耶律倍说“佛非中国教。孔子大圣,万世所尊,宜先。”阿保机嘉之,即令建孔子庙,命耶律倍负责春秋祀奠。由于耶律阿保机以为“马上得天下,安能马上治之”,所以很看好长子的文化水平,以为他很有“人文精神”。古人将“天、地、人”称为“三才”,阿保机在世的时候,他本人、述律平和耶律倍分称“天、地、人”三皇帝,也就是说,他基本上已将长子耶律倍选定为接班人。
公元926年,阿保机在行军途中病逝于扶余城(吉林农安),他死时大概出现了沙尘暴,天上仿佛有浩荡黄龙奔涌,所以这个地方以后就叫做“黄龙府”。在黄沙蔽日、刀光剑影中,面对军心浮动、大臣造反,女英雄述律平作出了她一生重要的选择,立在外带兵征战的次子耶律德光继承“天皇帝”位,而让“心太软”的长子耶律倍继续当他的“人皇帝”。随后她又作了第二个选择,让十几个“打着红旗反红旗”的大臣去给阿古打殉葬。此时一个叫赵思温的大臣大叫:“若论与皇帝最亲近的,莫过于皇后,皇后为什么不亲自去伺候皇帝呢!”一时朝堂振动,这时述律平作出了第三个选择,她从侍卫身上抽出佩刀,一刀将自己的右腕剁下,然后徐徐说:“心已碎,身属国,将我断腕,置于梓宫中,权当身殉。”

关于这一段慷慨悲歌,我个人看法很简单:凡母亲没有不疼爱儿子的,述律平之所以没有立长子耶律倍继位,是因为在述律平看来,历史不是自然延续的流水帐,而是由许许多多重大事件、重大危机和严峻斗争构成的,所谓处在历史中,其实也就是处在“政治”中,就一定需要康德所谓“决断力”。她的长子耶律倍什么都好,但却被非政治的“人文精神”毒化,身上惟一缺少的是被她视为最高人生道德的东西,那就是“坚强”。一句话,他悔不该生为男儿身,长在帝王家,这个孩子病得不轻,他的主要毛病便是:别看平时一套一套的,可到关键时刻却掉链子,顶不上去。
进一步说,即使耶律倍号称非常有文化,但国母与太子,“地皇帝”与“人皇帝”之间,在究竟什么才是“先进文化”方面,却存在着根本的分歧。正像尼采所说的主人道德与奴隶道德之间的区分:主人的道德是为荣誉而战斗,奴隶道德就是老老实实过日子。而述律平看得比命都重的“坚强”,其实也正是康德所谓“道德形而上学”之核心,,即“光荣战功”;它贯穿于整个人类血战前行的历史中。在康德看来,这是检验一个政权,一项事业能否兴旺发达的试金石。
如果这种掉书袋的说法不好,那么关于这一对母子关系,还可以采用我的朋友、优秀话剧导演田沁鑫的分析:北国文化的最高象征就是“海东青”的精神,即鹰的精神。鹰的快乐也许不多,但它却不畏风暴,在草原上展翅高飞,“海东青”代表了北国儿女的精神情操。而在青青草原羊群如云的美景中流连长成的耶律倍,却以为生下来世界就是“永久和平”的,放牧挤奶过日子才是正常,所谓“活着”从不意味着置身历史和政治生活,而是置身于过日子的流水帐,其中惟一的关键是“怎么把日子给过好喽”。按尼采所说,耶律倍具有的不过是一种羊的性格。尽管这种人也能通过奔跑占领草场,不耐辛苦,但温顺祥和,与朋友们挤着很暖和,也有踏实的自由,而在述律平看来,羊永远飞不上天,切在地上爬行的东西,早晚会被鞭子赶到牧场去的。

在中华民族历史上,以“坚强”为国号,是辽的创举。而辽更对于中国历史有着太多巨大的贡献,特别是它将封建制度与秦以来的郡县制度有机地融合在一起,开创了多民族共治、融郡县与封建为一体的中华帝国制度,打开了中华民族历史的一个新时代。这也是我们为什么说辽才是“一国两制”构想的真正开创者。《辽史》明确写道:“以国俗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汉儿公事,皆需体问南朝(宋朝)法度行事,不得造次举照。”最早归入辽的渤海国,实际上就是辽的一个“特区”,它的主要官员,从丞相起,大都是原来的老班子,而且在法律上明确规定:那里的一切“一依渤海法”。如何在语言文字、风俗习惯,乃至制度机构上差距很大的区域之间,建立一个高度自治而非分裂的政治制度,辽的构想是:“得其宜”和“因俗而治”。也正是这一制度构想,为后来的女真、蒙古、满清统治者所借鉴和遵循,也构成了中华帝国政治传统中的宝贵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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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断腕”的故事,还有一个尾声。后来的历史证明,“人皇帝”耶律倍果然是个关键时刻掉链子、顶不上去的主儿。没当上“天皇帝”,他便于928年挟着一位高美人,投到了后唐的唐明宗那边去了,被赐名李赞化。接着唐明宗的养子李从珂弑君自立,耶律倍又密报他弟弟耶律德光讨之,耶律德光大兵至,李从珂欲与耶律倍一同自焚,倍不从,遂被李的手下杀于府中。——这是我从书里抄出来的,这一段历史结局,冯老先生的说唱中没有,或许是他不愿意再说这个“心太软”的东西。
其实还有更精彩的,因为这件事还带出个千古之谜,这个谜是关于秦始皇的传国玉玺的下落。秦亡后,玉玺归了刘邦,汉亡后,又归曹操,西晋统一,再归司马炎,此后天下大乱,玉玺在北方十六国流传,经过走马灯一样的南北朝,这玉玺竟然传来传去传得好好的,这实在不能不说是个天数奇迹。直到传到了唐高宗李渊手上,仍在唐代传了370多年平安无事,可是偏偏到了后唐这个李从珂——他劝耶律倍一同赴死不成,便竟然带着传国玉玺,在那个玄武楼自焚了!
秦始皇的大印是由和氏璧雕成,玉玺方四寸,其上蟠曲巨龙,镌刻着李斯手书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李从珂自焚之后,秦始皇的宝贝从此失踪,而郡县制也从此为融郡县与封建为一体的制度所替代,历史竟然如此充满巧合!“百尺竿头望九州,前人田土后人收。后人收得休欢喜,更有收人在后头”——果然如此。
 在长达150多年的对峙中,宋、辽、金共同缔造了中华民族的历史,也正是他们的互动造成了一种制度遗产,维系了中华民族的辽阔疆域。一部二十四史,是包括辽、金、宋在内的历史,如果仅仅从《杨家将》、《精忠旗》这种通俗文学的角度看历史,固然有其道理,可这二十四史,的确就不知从何说起了。而且,辽金的文化,也为我们民族的性格注入了鲜明的因素。实际上,我们的国歌也与东北有着某种深刻的联系:“用我们的血肉铸起我们新的长城”,“我们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进”,在东北义勇军身上,一个民族看到了沉淀在血液里的英雄气概。
那天,当演出高潮到来,铿锵的弦子如铁蹄铮铮,突然夹入了《义勇军进行曲》的旋律,舞台刹那间一片恢宏灿烂,身着辽、金、元、清不同朝代盛装的少女,踏着《辽金乐舞》的战鼓节拍,端庄瑰丽,从容不迫地从历史中,一排接一排向我们走来。
那一时间时空倒转,天地翻覆,那一时间我仿佛听到了那些英雄的前人的喃喃呼唤。是啊,万里雪飘的北国,今天是否还记得:你的名字叫坚强?
评论人:cryyyy 评论日期:2006-2-24 18:00
和氏璧的下落,出处在哪里?
评论人:menghuann 评论日期:2006-2-25 21:27
 好东西 写的有水平 但现在人估计看这些会反感 很少认真看完的 没办法 社会压力大 大家只想找点轻松的东西放松一下
评论人:yirenwo 评论日期:2006-2-27 15:40
亲爱的朋友: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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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人:hjtwl 评论日期:2006-3-11 23:31
明朝的管理效率是没有话说的,但是明亡的教训是严重的贫富差距,更要害者,则是既得利益集团不肯分一寸利,所以导致了社会矛盾的不可收拾。《甲申300年祭》,在这一点上尤其值得今天汲取、重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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