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詩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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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童话,可以重新成为一个孩子;重新成为一个孩子,意味着生命如节日般归来。 邮箱:7846894@qq.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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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师哥 管 理 员
陈诗哥 管 理 员

冷自知胺
2020-08-12 03:24

风中想起谁剿
2020-08-11 04:46

小奋青滤pe
2020-08-10 07:39

冷自知胺
2020-08-10 06:47

风中想起谁剿
2020-08-05 04:25

小奋青滤pe
2020-08-02 21:50

风中想起谁剿
2020-08-01 02:13

冷自知胺
2020-07-29 14:45

小奋青滤pe
2020-07-29 08:18

若芊我芊n
2020-07-28 04:39

骜羽的粉丝幽
2020-07-24 11:27

小奋青滤pe
2020-07-24 10:13






2007-11-2 星期五(Friday) 晴

浮 生



1. 火车

是啊,你又要踏上旅途,踩二月的春光,你最终是要去一个地方。
于是你来到火车站,潜入了人流,而那些浮生,生来就是行色匆匆,却脸如菜干。
你说,这毫无例外又是一个承担过多比喻的火车站,例如站台上的大时钟晃来晃去,例如你身体的列车一再长鸣。你却不敢逗留,生怕被那些小毛贼看中,落得个人财俱损。你像吃香蕉的葛优那样左右看看人群,就有了以下几点体会:
一、这些南下的和北上的,奔来的和走去的,不知为了什么,偏偏要过黄河,下长江,忙这忙那,忙了许多可有可无的事情,等到一切皆是雨落风吹的时候,才挟着一身疲劳和病痛回到老家过完最后几年,然后才愿意烟消云散。
你说,人生一世,草木一荣。
二、还有那个背着蓝白编织袋的农民工,你说他屡屡望月长叹,肯定有过一段辛酸往事,说不定还生了五个闺女,最大的才十二岁,是的,你说,他也曾经年轻过。而那个曾在黑夜策划理想如今却激越悲壮的后生,你说,他还没长开,寂寞就已伤了他的身子。还有,那个拖着两条辫子匆匆南下的小妮子未谙世事,花样年华,若干日后她站在摇摇晃晃的去工厂的公共汽车上听着流行歌“就让一次爱个够”,会想什么呢?
于是,你说你看见了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手。
三、在火车上,你的对面,有年轻的母亲和四岁的儿子在玩耍。儿子一会在座位上颠簸打滚,触动邻座的小伙子,一会却又背诵唐诗,赢得众人的一阵夸奖,一会又张开嘴巴要母亲把剥开的瓜子肉像投篮一样扔进他的嘴巴,大玩帽子戏法。这令你仿佛回到了从前,在火水灯下,你大声地背诵课文,腾挪跌宕,抑扬顿挫,连语文老师躲在门口听啊听啊月光升上了苦楝树都不知道,你不识字的母亲拿着课本,庄严地听着,津津有味,昏黄的灯光投在她的脸上,沈静而抒情。就是这样的不知不觉,你完成了你的童年。再看那个小孩,你不由得一阵喝彩,好一张喜剧的脸:绵乎乎的肉,静止时木讷,流动时却微波涟涟,嘴巴和蒜头鼻子近乎天然地配合在一起,成为一处奇观!眼睛时而被他母亲喝令而停顿,欲言又止,水光荡漾。
四、火车大概总是个妙物,有许多的赋比兴。例如你看那两个男女,才打个照面,便操着汉语的经典句式讲起来了,讲的什么呢?从前有辆车,车上有群人,人里有对男女在讲故事,讲的什么呢?从前有辆车,车上有群人,人里有对男女在讲故事,讲的什么呢?从前有辆车,车上有群人……
正讲得性起,车停住了。火车撞死了一个人。


2. 和尚寺

就这样你这个浮生来到了和尚寺。
你说好一座宝刹!生得宏伟庄严,俊美辉煌,大雄宝殿当中立,小溪活水门前过。在浓重的树阴下,庙宇一进套着一进;于肃穆的佛堂内,香客一波接着一波。细看寺内,多少亭台楼阁,雕梁画栋;近观佛前,无数元宝蜡烛,散纸硬币。背后的树林有风进出,而这不是梁山。旁边的莲池有鱼沈浮,而那却是天堂。相传此乃风水宝地,与西天的宝林山无异,为佛祖用袈裟之影所化得;又说还是后来名刹,和北边的少林寺相仿,经众生集万世之力而建成。期间风风雨雨几番遭毁坏,至今洋洋洒洒一千五百年。
你说不会是匪夷所思。那些游客春天出汗,跪在地上许愿,烧些请神香,捐些送神钱,然后如释重负,再到各处名胜观赏一番,指点几句,又拍些照片以供日后想念,也就心安理得了。
你说,这正是寺里的兴盛时期,人心虚空,睡不着觉,就要来这里走一走了。
你说,让你感动的倒是那个流浪的妇人,油腻的毛衣裤子黑亮的波鞋,就见她手捧着一大束富贵香,旺旺地烧着,恭敬地分三次插到香炉中。后来,你居然还看到她问人借了一把小花伞,请了一个实时冲晒的摄影师照相,临照时还再三叮嘱师父不要照下半身,还理了一下前面的刘海,款款地绽放出一个笑容,你发现她没准儿就是观音,于是连忙向她祈祷: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你那日复一日的生活?
循着林阴小道,你想象古人一样收获一些禅趣,但看山观水却如雾遮眼,山不是山,水也不是水。你说这是你近来的心境。过年的时候,你过家对岸的沙滩上和竹林中散步,按照书上的教导以及某种因为所以,你认为那是人间美景,但你总不能与游鱼竹影意趣相通,心领神会。而上班时,你和同事说笑话,灵魂却像出窍一般。这不能不让你感到沮丧。现在你走到寺后,坐在石凳上,看着仅存的几棵古树,盘根错节,风骨尤存,是啊,想必当年它们兄弟众多,祥和兴旺,如今却只剩下它们供人凭吊,是啊,想必它们还见证了寺庙的兴衰,说不定还是某个时期的审判席……看着这几棵老树,如痴如醉,不知不觉你就陷入了悲伤:为什么总是象征,总是意义,却不是生活?
不远处是舍利塔,供奉着一个德高望重的法师的舍利,你却在那里遇到一件趣事。有一个年轻的和尚,生得无甚出奇,却粗眉大眼,有些肥胖,不像你处于亚健康。他正问你施主从哪里来,做什么工作。你认为那是大师显灵,不能大意,于是和着微风虔诚地作了回答。
哦,那很有文化啊,他说。
你苦笑了一下,说有还不如无,无还能保持本真。
他笑得有些尴尬。你反问他为何出家?
呵,与佛有缘啊。
哦,有缘!缘满窗前草不除,缘去窗下水自流。
施主脸上似乎有涙气!他庄严地说道,来,跪在这里,我给你念经。他招呼你跪在舍利塔下,便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念起来了。
嗯,仿佛蛙声一片。
于是,你心底升起了一轮明月,然后一片澄明,没有有,也没有无。
你最好捐一点钱,我买动物帮你放生,他好心给了你一个建议。
嗯,是的,虽然他念经的声音有点嘶哑,但确实动人,更何况你罪孽深重,那是能拯救你的唯一办法,于是你立马掏出钱包,侧着头问,十块钱行不行?
最好多一些。
于是你捏着那干瘪的钱包,就递了一张十块钱给他,也不知他是否愿意。
你想向他了解往年元宵节寺中的盛况。他说,人山人海啊,他没有进一步解释人山人海的盛况,却指着下方的树林说,下面有个尼姑庵,你去看看。又说,下次来你给我带点东西。
带什么呢?
带个大西瓜。
于是你看见两个影子坐在舍利塔下刨西瓜:一个孙悟空,一个猪八戒。
就这样你就来到了尼姑庵,只见牌匾上题着:“古无尽庵。”你不由得微微一怔:“嗯,今有情郎。”走在其中,果然是一块清静地,正值晌午,游客稀少,可以听得见鸟叫与虫鸣。你走着,不禁有些蛇头鼠脑,心想会不会有一个多情的小尼姑来执着你的手,问你饿了没有,然后拉着你走向膳堂吃个斋饭,其实青菜底下藏着两个荷包蛋,然后再诉说分别后彼此的思念?但可惜风息草长,太阳当空照,除了几个老师太在清扫隔了一冬的落叶外,你见到的几个中年尼姑,都是没精打采,营养不良。于是,你也疲乏了,打个呵欠,此时只有饥饿是真实的。


3. 据说连鸡犬都会唱歌的地方

然后呢,就刚才,你还坐在她的面前,那个八十多岁的瑶族阿婆,穿着黑衫,扎着头巾,像个门神坐在门边的小板凳上看小鸡啄食,眼神却有些恍惚。你知道,她是想起了六十多年前。的确,那一晚,三山十六寨,七百八十人,就数她最光艳,连月光也羞愧得低下了头,她上穿红色珠苏边对襟短上衣,下着青色碎花白边百褶裙,绣满各种天机:日月星辰、飞鸟走兔、花草树木,九种颜色九种针法,而十几个后生围着她唱了一宿的情歌。你知道她正在长出一种历史。然而,你走过去跟她搭讪,她一脸愕然,但当听见她的孙媳妇解释说你要请她唱瑶歌时,却又像少女一般羞涩,呵呵地笑个不已。
这就是你想看的瑶寨,据说连鸡犬都会唱歌的地方。
这里瑶山连绵不断,山体沈雄,不卑不亢,是的,那是盘王的身体,那一峰一岭,一沟一壑,流淌的便是盘王的精血。而你终于来到这里,下车后却疑惑了,只见一条红布横幅上写着“××养猪场”,不禁哑然失笑,空气中果然有些猪粪味,还隐约听见猪的呼唤,问人,没有错,正是这里。
然后,你在喃喃中反倒释然了。一路走去,木屋土楼在寂静中时有隐现,却见几个妇女坐在猪栏旁边刺绣,凝神贯注,手起针落,为的就是那分精细。接着你又遇到两个女中学生,穿着校服,只见她们得意地用普通话大声地跟你说:她们会说瑶话,却不会唱瑶歌。你知道她们在调侃你,并清楚你来这里的目的。你摇摇头,说你知道,现在只有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才会唱瑶歌。于是,你往深处走,直到看见在竹林边砖房下的阿婆,你才肯定她就是当年方圆十里闻名的女歌师。
现在,她张开嘴巴,轻轻拉了一个小调,慢慢地往上爬,如梦初醒,如婴忽啼,如仆者爬起,如有个雏鸟降临世上,转眼又化成彩凤浮游在天地之间:一会直上云霄,看云淡风轻,蓝采和在捉麻雀;一会直下龙潭,听蜻蜓点水,小龙女在钓金龟婿。是的,她复活了,你从她脸上泛起的潮水就知道她死去活来了,就像那次她和伙伴们一道围着篝火,敲着牛皮鼓,跳着番鼓舞,踏着盘王歌,闹了三天三夜。这当中就有她心爱的阿哥,他们二人四目像被某样东西相互牵引,从日出到日落,又到月上柳梢头,都没有离开过。她在人群中不停地旋转,飘起的衣裙就像盛开的莲花,洒落的歌声又像地上刚刚冒出的春笋。她想:假如我成为你最好的礼物……
却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后来的一个晚上,就在她和阿哥准备结合的那个晚上,好端端的月光突然躲入了云层,行云密布,随即行雷闪电,马上就下起了倾盆大雨。寨里的老人说,天呈异象,可能要出事了。谁知话都还没落地,寨里的人就听见后栏的猪不断地拱地,鸡鸭鹅也亢奋地鸣叫,然后就看见藏在大山深处的土匪举起火把骑着大马冲进来了,见人就杀,见屋就烧。转眼间,寨上寨下血流成河,火光一片,叫声哭声顿时化作滔天巨浪。寨里的男人哪里受得了这种耻辱,霍地抽出柴刀,冲出家门。这正中了俗语:月黑风高杀人夜,你死我活不归天。他们厮杀了一整夜,天亮后方才停息,双方都死伤惨重。甲长一点算:被抢了二十八头牛,毁了十七间房子,伤了三十九个人,死了五个。当中,就偏偏有她的阿哥。而她记得,当时她被两个贼人拉扯着,要拖进屋后的牛栏,阿哥披头散发,红着眼冲过来,一刀砍下一个王八蛋的手臂,又一刀劈落另一个王八蛋的半边脸,而就在他要抱起她,劝慰她不用害怕的时候,却被一个无名小卒偷袭成功。她还记得,这个再不会离开她的人,扑过去把刀穿过自己的身体直刺进那名偷袭者的心窝。她还记得,他眼里逐渐黯淡的光,温柔得像一只白鸽子。翌日,寨里举行了重大的葬礼,人们唱起了丧歌,她泪如雨下,形同槁木,直到绝了眼泪,哑了嗓子。从那一天后,大家就再也没有听过这个夜莺子开口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来她媳妇告诉你的,你也分不清,说的是你,还是她。而你现在听的,就是祭歌。
她的歌声早已惊动了在远处的儿孙和邻居,他们都围了过来,就连地上啄食的小鸡,天上路过的飞鸟,也都停下来张望。说来也是,几十年了,这个阿婆从未开口唱歌。他们静静地看着,听着,却听不懂她在唱什么,她早已泣不成声,浑身哆嗦,窝成了一只老母鸡,这只哆嗦的老母鸡啊,正窝在板凳上抹眼泪拧鼻涕。而只有你知道,她唱的是古瑶语。那时候大人拉着小孩,母亲拉着儿子,眼中也都缀满泪水,心里默默地忏悔,想着今年的清明节,再也不能只到祖宗的山坟头前点根蜡烛,烧个纸炮,草草了事。
现在,你悄悄地退下去,你无法若无其事,唯恐在众人面前露出你古怪的表情,只好把你乱哄哄的心绪泼洒给群山,但大山无言,世界寂静,你的幻象好像碰在一只柔软而有力的手掌上,不攻自灭。你气喘吁吁,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
陈诗哥 发表于 2007-11-02 13:55 | 正常 分类:自传体 | 评论: 4 | 浏览:1346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7-11-2 星期五(Friday) 晴


4. 盘王歌

此后,你还翻上几十米高的梯田,路过一树怪异的白花,遇见一对六十多岁的夫妇。那时他们正在灶头边吃饭,你就这样冒昧地走了进去,对方倒不意外,意外的却是你,他们好像遇着亲人,拉来一张凳子,拿出自酿的水酒,和你喝起酒来。老歌师耐不过你的再三请求,擦了一下鼻水,便清了喉咙唱起来。他始终看着你。而旁边的妻子也不时“哟喂哟喂”和了几句,使这个清冷的春天神奇般多了一番暖笑。但这些你现在可以不提。
此后你在小镇上兜兜转转,看瑶人打麻将,抽水烟,倾大圣,看女人喂奶,其实你看的都是你自己。最后你在当地的一个校长家里过夜,其中当然不乏一些传奇式的叙述,例如酒逢知己千杯少,例如月到元宵分外明,但现在你也可以不提。
你要提的是这晚你终于昏昏睡去,睡意如同大海一般温厚,却也汹涌,你便沉溺下去,半夜却被一些声音托了起来。是的,你依稀看见,树林口有个长发女人坐在盘石上唱歌,似哭似诉,白褂子半遮半掩,丰腴的胸脯在月光下骄傲挺拔,若隐若现。你知道,左手掠过发鬓是多么性感,你知道,背靠树干是多么致命。你也知道,你走不过去,又是多么绝情。
可惜你醒过来后头痛欲裂,口干舌燥。就在这时候,校长先生却递给你一本《盘王歌》。那是一本线装手抄本,不知流传了多少年,里面是汪洋恣肆的毛笔字,在发黄的书页上像鲤鱼般跳动。
校长又适时地递上一杯茶,意思是叫你边喝边看。
你却没动,只是贪婪地翻动书页,手有些颤抖。你想起湖北神农架的那个人,花费了二十多年,从黑发到白头,才搜集整理了一本《黑暗传》,跋山涉水,披星戴月,几乎在黑店里命丧黄泉。而你捡了一个大便宜,得来全不费工夫。
你知道,这便是瑶族阿婆和梦中女人的唱词。
你盯着校长,问:你会唱吗?
这位小学毕业后来也进修过的校长摇摇头说:不会。
你甚至有些生气,请求说:能用瑶语为我诵读一次吗?
羞愧的汉子一拍大腿说:这行!
你看着他,感激中带有一丝歉意。他不过四十出头,宽额,大脸,手里还有一层薄茧,他跟一般的庄稼人已经是不同的了,他事业有成,而且还处在上升期,昨晚你还听他说他还有机会调到县里去。你也问过他现在镇里还有围着篝火唱盘王歌吗,他摇摇头。你也问他山上还能打猎吗,他也黯然。他做过音乐老师,教唱汉族人的歌谣,有着一副好嗓子。现在,你听见他那低缓的声音就要慢慢升起:

起声唱,一双阳鸟起声园,
阳鸟起声在树尾,郎小起身在席边。
起声唱,一双阳鸟起声齐,
阳鸟起声在树尾,郎小起身在凳头。
起歌唱,歌堂林里起声园,
今晚申酉二时歌正起,明日寅卯二时歌正完。
三百二人郎在小,人人教我坐席尊,
坐得席尊便席好,鲤鱼过背自担当。
三百二人郎在小,人人叫我坐席尊,
坐得席尊便席好,归后人传郎有缘。
初入席,席头席尾冷悄悄,
手掂七寸银刀子,割断歌词满地抛,
初入席,席头席尾冷啾啾,
手掂七寸银刀子,割断歌词满席流。
…………

就在这低缓如河水的声音里,你慢慢又要灵魂出窍了。例如,现在你想起了那些夜晚,那是无数个闷热的夜晚啊,你百无聊赖,你仰望星空,你闭目沈思,你来回走动,你注视人群,你知道有个东西在流动。现在,那个东西像幽灵般飘来。
然后,顺着那道神秘之门,你竟然回到了你的童年。那是一个不讲旅行的年代。你们自成王国,一路雄纠纠,逡巡村里的每一个角落,过问每一件事情,让村长斜眼瞅着你:谁是鱼虾,谁是村长?你们又用火柴盒打造出一个个小泥砖,想砌出一栋摩天大厦,却毁于一唱小雨中。你们又把两支竹片剧成齿状然后做成一把竹剪,在月夜提着手电筒去夹黄鳝。你们又躲在梧桐树下,把伏在陈小芳窗口下的草丛里的陈小二的咯吱咯吱声咕噜咕噜声翻译成嫩稚的现代汉语……是啊,你们就是一辆列车,在每一件事物上完美地移动。然后直到有一天,你遭遇了一个诡异的名词。例如,你现在就像二十多年前自己一个人穿过那灰色的小巷,大摇大摆地走进一个同族阿叔的家里。你常去那里。但那天有一些不同,你一进去就发现有些不同,你没遇见你的伙伴,却看见一口棺材摆放在大屋里,盖是打开的,里面躺着一个脸色苍白的人,长辈们叹息说那是一个迁居到外地的阿伯,死后送回家乡埋葬,你看着那张脸孔,你似乎见过他,他似乎在你两岁的时候抱过你,也似乎在你三岁的时候给过你两块糖,似乎就是若干年后你看见的那个被火车撞倒的那个人,你无法确定,于是你想问问他,但是旁边一个大人似乎知道你的心事,给你打了一个眼色,叫你不要出声。那晚你做了一晚的恶梦,大汗淋漓,母亲为此一夜无眠,为你驱邪。
然后你居然看见你的奶奶。这个老太婆还没抱过你就死去了,那时你正满月,出麻疹,你大哥用禙带把你绑在背上哭丧,南无佬烟雾缭绕一般地唱丧歌。她住在一个旧炮楼里,你后来常到那里玩,楼上种着一棵落叶归根,十几年后你回到那里它依然青茂如昔,只是叶边微卷,多了一些风日晒然。据说那炮楼曾打过日本鬼子,后来又打过共匪,后来又打过白军,现在已经坍塌了一半,空荡荡的,堆放猪粪和火灰,作为来春的肥料,墙上镶满子弹痕,滋养着斑驳的青苔。
接着,你死去的舅舅和外婆走到你的面前。他们脸容瘦削,愁眉不展。先死去的是你舅舅,那个敦厚的老实人,当你每次爬上那半山坡,走进东厢,他总笑称你是读书人,要你的表哥表姐向你学习,使你的脸红得像猪肝。他死在一个建筑工地里,从十几米高的棚架上摔下来,据说是被人谋害。他跟你说起某年的一天,他曾经用单车送你回家,途中车胎爆炸,你们却以为是路过的拖拉机上的后生放炮仗,真是有趣。你说你也记得。而你的外婆呢?据母亲说她是一个女强人,老党员,做过大队干部,是县长身边的大红人,干事果断,雷厉风行,风光大半生,晚年却被小儿子冷落。她说你最喜欢坐在屋前的荔枝树上吃荔枝,然后又藏到屋后的桔园吃桔子。你说你二年级曾写过一篇日记叫“难忘的一天”,写的就是这些事情,结果被语文老师贴在黑板旁边成为全班的榜样。那是你的转折点。现在,他们在你的眼前,忧心忡忡,向你诉说死后的生活。
但你听不懂他们的言语。他们满脸悲伤地隐去。你好不羞愧,只好低头就潜回你来时的路上:疾行的火车突然停下来了,人们议论纷纷,纷纷把头钻出窗口张望,嘴里说着死者的性别容貌衣着,据说是一个流浪汉,然后工作人员把尸体移到路边,折了几根树枝盖着,报了警后,火车又再徐徐前行。原来当时就已预定了这一切,在你童年时走进那间大屋的时候,在你满月时哥哥背着你听南无佬唱歌的时候。你知道躺在路边的那个人就是你。你已经死了一次。一阵风吹过,你的身体一抖,仿佛又虚空了一回。
你说,这并非是说你已经意识到死亡,而是说你心怀愧疚;也并非是说你准备去死,而是说你不知道如何去活。生与死是骄傲的两姐妹,正如你与你的广州也是一对难兄难弟。你对它埋怨有加,它却逆来顺受,让你安稳地坐在想象的角落。更妙的是,在你的桌旁,养着几棵肥大的万年青和一棵清秀的发财树,翠意盎然,在不动声色中完成一年四季的交替。是啊,世界的全部神秘就在这种淡然中慢慢挥发出来,自古就是这样,并且窗外车水马龙,噪音大如盖,使你的想象多么的古老,又多么的现代。那真是一个好地方。你俨然一个国王,上下班如鱼儿出入水面,还可以到背后的小巷里溜达,看看老太婆围在一起说隔壁王大妈的女儿如何如何,看看那条老是从你身边经过的小黄狗终于被它的主人换了一件新衣服。当然,这些跟死亡没什么关系。
这时候,四十多岁的校长的声音重新在你的耳边响起,他说:地下量量无万阔,天上量量无万高。莫怪歌词相说报,置天立地定工夫。高王在天置天地,平王在地置山源。置得山源向水口,又立水源无万条。高王在天置天地,平王在地置青山。置得青山无万阔,又置江河无万湾……他的眼中缀满泪水,盈而不流,他的声音雄厚稳定,你却闻到一股烧鸡蛋壳的味道。啊,阴郁,残忍的阴郁!
你大声地说:再不读了,咱们来喝两杯!
那汉子一拍大腿:中!
于是,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你又看见两个影子在江湖上把酒论英雄,一个曲洋,一个刘正风。
当然,这些你不提也没什么,你还是可以照样的活下去,写写字,风过无痕。


5. 放生

这次旅行总得有个结尾。这时候你已经疲惫,再不愿意天马行空了,但你愿意用简短的笔墨描述这回上天给你的启示。
那是在归途中,你突然想起在公交车上遇见的一个老和尚,他叫你有空去找他。于是你在中途下车,直奔老和尚栖身的和尚寺,却又误入旁边的尼姑庵小西天。好笑的是,你向尼姑打听老和尚,她们都摇头,有个尼姑说会不会是在旁边的那个和尚寺啊,你才恍然大悟,满脸通红。有尼姑叫你翻阅堆放在一边的经书,说是送与有缘人。
于是,你把《金刚经》《六祖坛经》《大悲咒》《楞枷经》等等装满了一书包,说是回去好好研读。
要离去时,你却听到一阵歌声,原来门前的空地有几个尼姑正对着几笼小鸟和几袋金鱼做法事,唱放生歌。这庵处在群山之中,树木茂盛,倒也是一块清静之地。那时候树静风息,尼姑们的歌声显得格外温和。那群娘们生的倒是脸色红润,你且听她们唱的是什么:

天叱叱 地叱叱 
罟网变成佛袈裟 山中鸟兽归巢穴 
水中鱼鳖尽归沙 一切昆虫归净土 
若有一个走不脱 山神水将来救他 

你听了大惊失色,身体一抖,仿佛又虚空了一回。那老和尚你是不想去寻了,说是意尽。你拖着沉重的身子走出山门,满怀忧伤,竟有些失魂落魄。



 2006年2月-8月 广州
 2006年10月 修改
 2007年10月 再改



陈诗哥 发表于 2007-11-02 13:51 | 正常 分类:自传体 | 评论: 0 | 浏览:1261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7-5-11 星期五(Friday) 晴


深夜裏

1
 我躺在竹席上,裸著上身,出著汗,輾轉反側。屋裏,白色的熱,模糊的熱,從綠地板上滲出,升騰,吸附在淡藍的牆壁上。藍色消褪,電風扇打著呼嚕,慰問膨脹又收縮的毛孔:粘乎乎的身體就好像一隻煲了六天六夜的灰色糯米棕子。
 窗外,一排苦楝樹在夜色中挺立,而棕櫚樹多麼渴望簌簌地描述風的形狀。河水無聲。我看著在彌漫著巨大的寧靜的夜空裏,繁星閃爍,如詞語的煙花。我想,深夜裏,萬物都在交流,宇宙在提示奧秘。人只是它的一個符號。
 瞬間,我又陷入寂靜,難耐的寂靜。良久。
 要聊天嗎?屋裏響起一個聲音。
 我知道是你。又是在這個時刻,我知道你一定出現。你總是伴隨著我。今夜聊些什麼呢?我們還歌頌微笑和厄運嗎?無論是微笑,還是厄運,都是人的幸福。不,我們聊聊愛情吧。你還記得我常向你提及的那個“雨棉”嗎?其實我跟她接觸不多,她在我心裏活著。她在我心裏不斷地被我調整,被我想像,她是另一個我。你理解嗎?哦,你笑了,你當然理解。你究竟是誰?要知道,和你談過無數次後,我對你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你長得什麼樣子?(每次出現我都無法看清你的臉。)你又住在哪?
 咦,窗簾動了,風來了,好涼爽啊。哦,你要走了嗎?你為什麼要走?請別走,好嗎?門是鎖著的,你是走不了的。這是另一個世界。咱們再聊一會,非常感謝你和我聊天,是你使我視野開闊,是你使得我認識自己,使我在黑暗中睜開眼睛觀察這個世界。你總是微笑,聲音柔和。曾經無數次,我在夜的內部走著。樹木、房屋以及人都模糊成一個個影子,他們滿足於現狀。一路上,我覺得人在夜裏更加清晰,因為人比夜更黑。我深情地愛著每一個人,雖然他們是否愛著我,還是個問題。
 哦,你為何神色不自然?還記得那次在森林嗎?我迷路,怕得要命,拼命地走,卻始終走不出。我的路在哪里呢?我滿頭大汗。要是野獸來了,怎麼辦?要是肚於餓了,怎麼辦?那時候我便看到你,我終於看到你驚慌失措的樣於,你臉色灰白,嘴唇發紫,渾身發抖。我便知道,你和我一樣。
 你究竟是誰?啊,你先別走,你究竟是誰?
 哈,你終於忍不住了。我知道你是誰了,你就住在我的心上,我知道你就是我——不,你不用狡辯了。你要不是我,你怎麼會比母親還溫和,給我指引。要不是你怎麼會比我更清楚我。——不,不,你比我更強大,聰慧。每當我幹那些蠢事時,我便聽到你在背後冷笑。我只是給予你棲身的地方,你用我的眼睛去觀察世界,而非用我的心去思考,你擁有自己的靈魂。你不是我,而我是誰呢?在黑夜裏,我小如一只螞蟻,而你便是無限。你還是保持沉默,但你的樣於好像要發怒了。噢,請別生氣,其實我是在跟你開玩笑。這夜熱得要命,有誰能安分守己——這只是一出戲,一道令人愉快的涼風。你是我最親密的朋友,我怎會對你發脾氣呢?我的體內一片漆黑,而你就是一盞燈,一尾遊魚,一刺雪白的閃電。
 嘿,真的有風吹了。夜深了,這個世界終於涼下來……“簌簌簌…”,棕櫚也如願以償。噢,睡嘍。
請別走,請在我的心裏休息。

2
 明晃晃的白晝被吃掉後,黑夜就在天空的腹中分娩。
 那一刹是讓人幸福的。站在大河邊,落日深情地回頭看了我一眼,就沉入地平線。短短一刹那,
已成永恆。那時,落日連接了白晝、黑夜和我,或者說,它分割了三者。
 我站在黑夜的邊緣,步人它的核心,神秘的黑幽幽的光線吻著我的眼睛。我竟發現一座夜的花園,花園前有一座宮殿,你,黑夜女神,蒙著面紗,從裏面走出。
 你的嘴唇微張,音樂就從那裏漉出:“請坐吧。”
 我頓時受寵若驚。
 於是,我們就坐在花園裏的草地上。你說;“人和黑夜是密不可分的,譬如哲學家,譬如妓女。人總在黑夜裏思考、行動。”
 我忙點頭說:“是。”
 你說:“聽說你曾把黑夜解釋為思考,是嗎?”
 我笑著說:“那只是玩玩而已。”
 你嚴肅地說:“不是。黑夜是神秘和奧妙的,它能包容一切,任何事物在它面前都沉澱下來,露出廬山真面目。譬如歷史,譬如思想。”
 我深思了一會,說:“有時候在深夜裏,我會跑到那些古老的建築前,在長著青苔的臺階上漫行,感覺如徘徊在歷史的內部,我感到它無聲的如瀑布一般的氣勢。當我靜心聆聽風吟蟲鳴時,我竟發覺我就是歷史。”
 你點點頭說:“大腦連接了過去、現在和未來,或者說,大腦分割了三者,深夜裏,大腦就是神話、歷史。”
 我問:“那為什麼人總是在夜裏失去?”
 你緩緩地說:“我說過,人和黑夜是不可分割的。有述失才有獲得,或者說,在迷失的同時獲得。一個人既然有了犯罪意識,那他必得釋放出來,不然,他必遭淹死。於是,黑夜救了他,黑夜挽救了他的靈魂。”
 我的面上浮出迷惘之色。
 你解釋說:“那只是一條不通向地獄之路。人必須愛這個世界,才會完全獲得,就是說,你必須愛每一朵花,每一枚草,每一個黑夜。因為它們與你有關,沒有它們,你是不完整的。’
 我若有所悟,但摸不著邊。
 你說:“我出一個謎語,讓你選擇一個,好嗎?”
 我點點頭,答應了。
 你微微一笑,說道: “謎語是……”
 忽然,電光一閃,大地一陣顫動,女神消失了,花園消失了,宮殿也消失了。我一個人在黑夜裏站著,聆聽風吟蟲鳴,於是,我明白了。
 每一朵花的幸福都溶有人的幸福。
 每一枚草的思考都熔有人的思考。
每一個人的黑夜都溶有黑夜本身。

3
 屋裏沒開燈。在黑暗中我換好夜行衣,藏好鋒利的刻有我的名字的小刀,然後檢查一遍,臉上蒙上黑布,便推開門走到街上。
 我在街上慢慢地走著。我仔細地看著每一個擦身而過的人,心便焦急起來。我找他已經好幾天。這是一個異常悶熱的夜晚。聲音。燈光。一個在熱力中膨脹的五光十色的世界。他為什麼要走,這是我幾天來不斷思考的問題。是因為我的心住著風雨,還是因為別人欺騙了我而又欺騙了他,除了要學會陽光的微笑,我不知道。
 夜漸深,這個世界絢麗依舊。我走進一條黑暗的小巷——他總是喜歡躲在陰暗處。幾分鐘後,我聽到身後響起輕微的腳步聲:有人跟在我後面。他一定想我了。我暗喜若狂。正當我放緩腳步,回頭給他一個驚喜時,我突然感到有人在背後用冰涼的小刀貼著我的脖子,他低聲喝道:“小子,別動,不然給你放血。”我知道,我遭打劫了。
 “我要打劫你。”他果然惡狠狠地說。
 “我身上有些許錢,你拿去吧。”
 “不,我打劫你並非為了你的錢。”
 我一下於懵了,好奇怪啊。我看著這個蒙面黑衣人,他的眼睛流露出悲哀,有點熟悉。我好奇地問:“為什麼!”
 他目露凶光,惡聲道:“我就是要搶劫你。”
 我問他:“你認識我嗎?”
 “認識。”
 “那你是堆?”
 他冷酷、殘忍地笑了一聲,他說:“我不是誰!”
 然後喝道:“拿出來!”
 “拿什麼!”
 他反手摑了我兩個耳光,喝道: “拿出來!”
 我摸著火熱的臉頰,不知所措。
 這時,兩道燈光刺破黑暗的空氣照在我們的身上,兩個員警從遠處跑來:“幹什麼?別跑!”
 黑衣人大駭,忙棄我而去。他在黑暗中閃了幾下,就消失了。一個員警用手電筒照著我的臉,說:“沒事吧?”
 “沒事。”
我的脖子被劃破了一道口子,但沒出血。我看到地上躺著一把小刀,那是那人留下的。我把它揀起來,看了一下,上面居然刺著我的名字,我頓時冷汗涔涔:他是誰?

4
 有時我無法分清白晝和黑夜。該如何描繪那一天呢?那一天,自晨早始,風猛刮,空中烏雲密佈,如黑夜。而至夜晚,遠方吊著閃電,螞蟻含淚撤離家園,雨水擦亮整個夜空。
 那一天,我為了看到我渴望的藍色,便踏上征途。一路上,我擊退六座大山,七條大河,三個大戈壁。於是,我抵達。
 這是一個草原。濕土,釋放綠色的草,風車,嚼草的羊兒,在嬉戲中的花豹和小鹿,透明的天空,遊動的魚兒——這些構造明淨世界的景致。靜,在樹上掛著,光線在滋長。
 草原的盡頭,眼一觸,花園之門便會開啟。空氣在流動,鮮花在綻放,音樂在統治。我為那小小的漩渦所俘,我暢遊在目光之河。這是一個紫色的世界。一切都閃耀著令人著迷的紫色。我肅穆而立,期待著神聖的賜予。於是,奇妙的事情發生了。一道光波撲來,色彩瞬間變化;鵝黃的鬱金香,桔黃的忍冬屬,明黃美麗的草……一刻鐘後,這又是一個紅色的世界。色彩的變幻,色彩在統治。
 飛鳥掠過天空。由最美麗的鳥鳴開始,聲音便開始複製。聲音。色彩。舞蹈。音樂在創造。
 而藍色呢?我渴望的藍色在何方?我便舉步。繞過樹林,在一個小瀑布旁,我發現一座玻璃宮殿,透明的,欲一眼望穿而不能。我步入它的內部,穿過大廳,觀賞一會兒吊燈和噴泉,又在巨型壁畫前逗留片刻。我發現,這裏有一個小花園,花苞裏蘊含著光和夜的種子——這裏永遠都是白晝,所有的白晝都是黑夜。穿過花園,然後我走到那塊巨大的鏡子之前。它誕生了另一個我。我拉起我跳舞,我過了半天,我才猛然省悟:主人在何方?
 於是,恐懼在創制。這裏沒有藍色.大陽,恐怖之目,於天空背後冷漠地看著我。色彩不斷重複,聲音雜亂無章.這是永恆之所。噢,意識!孤獨的意識,虛空的意識!在純粹的現在之中過去與將來既無燦爛亦無希望地燃燒。所有的事物引向這個不引向任何地方的永恆。
 於是,我瘋子一樣跑著,叫著,在永恆的宮殿裏。最後我撞入瀑布後面的一個黑洞。於是,我出來了。
 深夜裏。雨後的街上。昏黃的街燈。散發著清新的氣息的樹葉。有人開著車從我身邊擦過。
夜將盡,而天空開始發藍。


 2000年8月



陈诗哥 发表于 2007-05-11 16:14 | 正常 分类:自传体 | 评论: 0 | 浏览:1246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6-8-29 星期二(Tuesday) 晴


1. 火車

是啊,你又要踏上旅途,踩二月的春光,你最終是要去一個地方。
你說你來到火車站,潛入了人流,而那些浮生,生來就是行色匆匆,卻臉如菜幹。
你說,這毫無例外又是一個承擔過多比喻的火車站,例如站臺上的大時鐘晃來晃去,例如你身體的列車一再長鳴。你卻不敢逗留,生怕被那些小毛賊看中,落得個人財俱損。你像個小人物左右看看人群,就有了以下幾點體會:
一、這些南下的和北上的,奔來的和走去的,不知爲了什麽,偏偏要過黃河,下長江,忙這忙那,忙了許多可有可無的事情,等到一切皆是雨落風吹的時候,才挾著一身疲勞和病痛回到老家過完最後幾年,然後才願意煙消雲散。
你說,人生一世,草木一榮。
二、還有那個背著藍白編織袋的農民工,你說他屢屢望月長歎,肯定有過一段辛酸往事,說不定還生了五個閨女,最大的才十二歲,是的,你說,他也曾經年輕過。而那個曾在黑夜策劃理想如今卻激越悲壯的後生,你說,他還沒長開,寂寞就已傷了他的身子。還有,那個拖著兩條辮子匆匆南下的小妮子未諳世事,花樣年華,卻不知會是七月蓮花,還是路邊野花?
於是,你說你看見了那只戴著黑手套的手。
三、在火車上,你的對面,有年輕的母親和四歲的兒子在玩耍。兒子一會在座位上顛簸打滾,觸動鄰座的小夥子,一會卻又背誦唐詩,贏得衆人的一陣誇獎,一會又張開嘴巴要母親把剝開的瓜子肉像投籃一樣扔進他的嘴巴,大玩帽子戲法。這令你仿佛回到了從前,在火水燈下,你大聲地背誦課文,騰挪跌宕,抑揚頓挫,連語文老師躲在門口聽啊聽啊月光升上了苦楝樹都不知道,你不識字的母親拿著課本,莊嚴地聽著,津津有味,昏黃的燈光投在她的臉上,沈靜而抒情。就是這樣的不知不覺,你完成了你的童年。再看那個小孩,你不由得一陣喝彩,好一張喜劇的臉:綿乎乎的肉,靜止時木訥,流動時卻微波漣漣,嘴巴和蒜頭鼻子近乎天然地配合在一起,成爲一處奇觀!眼睛時而被他母親喝令而停頓,欲言又止,水光蕩漾。
四、火車大概總是個妙物,有許多的賦比興。例如你看那兩個男女,才打個照面,便操著漢語的經典句式講起來了,講的什麽呢?從前有輛車,車上有群人,人裏有對男女在講故事,講的什麽呢?從前有輛車,車上有群人,人裏有對男女在講故事,講的什麽呢?從前有輛車,車上有群人……
正講得性起,車停住了。火車撞死了一個人。

陈师哥 发表于 2006-08-29 16:23 | 分类:自传体 | 评论: 1 | 浏览:1254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6-8-29 星期二(Tuesday) 晴

2. 和尚寺

就這樣你這個浮生來到了和尚寺。
你說好一座寶刹!生得宏偉莊嚴,俊美輝煌,大雄寶殿當中立,小溪活水門前過。在濃重的樹陰下,廟宇一進套著一進;于肅穆的佛堂內,香客一波接著一波。細看寺內,多少亭臺樓閣,雕梁畫棟;近觀佛前,無數元寶蠟燭,散紙硬幣。背後的樹林有風進出,而這不是梁山。旁邊的蓮池有魚沈浮,而那卻是天堂。相傳此乃風水寶地,與西天的寶林山無異,爲佛祖用袈裟之影所化得;又說還是後來名刹,和北邊的少林寺相仿,經衆生集萬世之力而建成。期間風風雨雨幾番遭毀壞,至今洋洋灑灑一千五百年。
你說不會是匪夷所思。那些遊客春天出汗,跪在地上許願,燒些請神香,捐些送神錢,然後如釋重負,再到各處名勝觀賞一番,指點幾句,又拍些照片以供日後想念,也就心安理得了。
你說,這正是寺裏的興盛時期,人心虛空,睡不著覺,就要來這裏走一走了。
你說,讓你感動的倒是那個流浪的婦人,油膩的毛衣褲子黑亮的波鞋,就見她手捧著一大束富貴香,旺旺地燒著,恭敬地分三次插到香爐中。後來,你居然還看到她問人借了一把小花傘,請了一個即時沖曬的攝影師照相,臨照時還再三叮囑師父不要照下半身,還理了一下前面的劉海,款款地綻放出一個笑容,你發現她沒準兒就是觀音,於是連忙向她祈禱:什麽時候才能結束你那日復一日的辦公室生活?
循著林陰小道,你想像古人一樣收穫一些禪趣,但看山觀水卻如霧遮眼,山不是山,水也不是水。你說這是你近來的心境。過年的時候,你過家對岸的沙灘上和竹林中散步,按照書上的教導以及某種因爲所以,你認爲那是人間美景,但你總不能與遊魚竹影意趣相通,心領神會。而上班時,你和同事說笑話,靈魂卻像出竅一般。這不能不讓你感到沮喪。現在你走到寺後,坐在石凳上,看著僅存的幾棵古樹,盤根錯節,風骨尤存,是啊,想必當年它們兄弟衆多,祥和興旺,如今卻只剩下它們供人憑吊,是啊,想必它們還見證了寺廟的興衰,說不定還是某個時期的審判席……看著這幾棵老樹,如癡如醉,不知不覺你就陷入了悲傷:爲什麽總是象徵,總是意義,卻不是生活?
不遠處是舍利塔,供奉著一個德高望重的法師的舍利,你卻在那裏遇到一件趣事。有一個年輕的和尚,生得無甚出奇,卻粗眉大眼,有些肥胖,不像你處於亞健康。他正問你施主從哪里來,做什麽工作。你認爲那是大師顯靈,不能大意,於是和著微風虔誠地作了回答。
哦,那很有文化啊,他說。
你苦笑了一下,說有還不如無,無還能保持本真。
他笑得有些尷尬。你反問他爲何出家?
呵,與佛有緣啊。
哦,有緣!緣滿窗前草不除,緣去窗下水自流。
施主臉上似乎有涙氣!他莊嚴地說道,來,跪在這裏,我給你念經。他招呼你跪在舍利塔下,便嘰裏咕嚕嘰裏咕嚕念起來了。
嗯,仿佛蛙聲一片。
於是,你心底升起了一輪明月,然後一片澄明,沒有有,也沒有無。
你最好捐一點錢,我買動物幫你放生,他好心給了你一個建議。
嗯,是的,雖然他念經的聲音有點嘶啞,但確實動人,更何況你罪孽深重,那是能拯救你的唯一辦法,於是你立馬掏出錢包,側著頭問,十塊錢行不行?
最好多一些。
於是你捏著那乾癟的錢包,就遞了一張十塊錢給他,也不知他是否願意。
你想向他瞭解往年元宵節寺中的盛況。他說,人山人海啊,他沒有進一步解釋人山人海的盛況,卻指著下方的樹林說,下面有個尼姑庵,你去看看。又說,下次來你給我帶點東西。
帶什麽呢?
帶個大西瓜。
於是你看見兩個影子坐在舍利塔下刨西瓜:一個孫悟空,一個豬八戒。
就這樣你就來到了尼姑庵,只見牌匾上題著:“古無盡庵。”你不由得微微一怔:“嗯,今有情郎。”走在其中,果然是一塊清靜地,正值晌午,遊客稀少,可以聽得見鳥叫與蟲鳴。你走著,不禁有些蛇頭鼠腦,心想會不會有一個多情的小尼姑來執著你的手,問你餓了沒有,然後拉著你走向膳堂吃個齋飯,其實青菜底下藏著兩個荷包蛋,然後再訴說分別後彼此的思念?但可惜風息草長,太陽當空照,除了幾個老師太在清掃隔了一冬的落葉外,你見到的幾個中年尼姑,都是沒精打采,營養不良。於是,你也疲乏了,打個呵欠,此時只有饑餓是真實的。

陈师哥 发表于 2006-08-29 11:54 | 分类:自传体 | 评论: 3 | 浏览:1216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6-8-21 星期一(Monday) 晴

3. 據說連雞犬都會唱歌的地方

然後呢,就剛才,你還坐在她的面前,那個八十多歲的瑤族阿婆,穿著黑衫,紮著頭巾,像個門神坐在門邊的小板凳上看小雞啄食,眼神卻有些恍惚。你知道,這不是年齡的原因,而是她想起了六十多年前。的確,那一晚,三山十六寨,七百八十人,就數她最光豔,連月光也羞愧得低下了頭,她上穿紅色珠蘇邊對襟短上衣,下著青色碎花白邊百褶裙,繡滿各種天機:日月星辰、飛鳥走兔、花草樹木,九種顔色九種針法,而十幾個後生圍著她唱了一宿的情歌。你知道她正在長出一種歷史。然而,你走過去跟她搭訕,她一臉愕然,但當聽見她的孫媳婦解釋說你要請她唱瑤歌時,卻又像少女一般羞澀,呵呵地笑個不已。
這就是你想看的瑤寨,據說連雞犬都會唱歌的地方。
這裏瑤山連綿不斷,山體沈雄,不卑不亢,是啊,那是盤王的身體。是啊,那一峰一嶺,一溝一壑,流淌的便是盤王的精血。而你終於來到這裏,下車後卻疑惑了,只見一條紅布橫幅上寫著“××養豬場”,不禁啞然失笑,空氣中果然有些豬糞味,還隱約聽見豬的呼喚,問人,沒有錯,正是這裏。
然後,你在喃喃中反倒釋然了。一路走去,木屋土樓在寂靜中時有隱現,卻見幾個婦女坐在豬欄旁邊刺繡,凝神貫注,手起針落,爲的就是那分精細。接著你又遇到兩個女中學生,穿著校服,只見她們得意地用普通話大聲地跟你說:她們會說瑤話,卻不會唱瑤歌。你知道她們在調侃你,並清楚你來這裏的目的。你搖搖頭,說你知道,現在只有六十歲以上的老人才會唱瑤歌。於是,你往深處走,直到看見在竹林邊磚房下的阿婆,你才肯定她就是當年方圓十裏聞名的女歌師。
例如現在,她張開嘴巴,輕輕拉了一個小調,慢慢地往上爬,如夢初醒,如嬰忽啼,像有個雛鳥降臨世上,轉眼又化成彩鳳浮遊在天地之間:一會直上雲霄,看雲淡風輕,藍采和在捉麻雀;一會直下龍潭,聽蜻蜓點水,小龍女在釣金龜婿。是的,她復活了,你從她臉上泛起的潮水就知道她復活了,就像那次她和夥伴們一道圍著篝火,敲著牛皮鼓,跳著番鼓舞,踏著盤王歌,鬧了三天三夜。這當中就有她心愛的阿哥,他們二人四目被相互牽引,從日出到日落,又到月上柳梢頭,都沒有離開過。她在人群中不停地旋轉,飄起的衣裙就像盛開的蓮花,灑落的歌聲又像地上剛剛冒出的春筍。她想成爲他最好的禮物。
卻說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後來的一個晚上,就在她和阿哥準備結合的那個晚上,好端端的月光突然躲入了雲層,行雲密佈,隨即行雷閃電,馬上就下起了傾盆大雨。寨裏的老人說,天呈異象,可能要出事了。誰知話都還沒落地,寨裏的人就聽見後欄的豬不斷地拱地,雞鴨鵝也亢奮地鳴叫,然後就看見藏在大山深處的土匪舉起火把騎著大馬沖進來了,見人就殺,見屋就燒。轉眼間,寨上寨下血流成河,火光一片,叫聲哭聲頓時化作滔天巨浪。寨裏的男人哪里受得了這種恥辱,霍地抽出柴刀,沖出家門。這正中了俗語:月黑風高殺人夜,你死我活不歸天。他們廝殺了一夜,天亮後方才停息,雙方都死傷慘重。甲長一點算,算出被搶了二十八頭牛,毀了十七間房子,傷了三十九個人,死了五個。而死的人當中就偏偏有她的阿哥。而她記得,當時她被兩個賊人拉扯著,要拖進屋後的牛欄,阿哥發瘋一般殺過來,一刀砍下一個王八蛋的手臂,又一刀劈落另一個王八蛋的半邊臉,而就在他要抱起她,安慰她不用害怕的時候,卻被一個無名小卒偷襲成功。她還記得,這個再不會離開她的人,撲過去把刀穿過自己的身體直刺進那名偷襲者的心窩。她還記得,他眼裏逐漸黯淡的光,溫柔得像一隻白鴿子。翌日,寨裏舉行了重大的葬禮,人們唱起了喪歌,她淚如雨下,形同槁木,直到絕了眼淚,啞了嗓子。從那一天後,大家就再也沒有聽過這個夜鶯子開口了。
當然,這些都是後來她媳婦告訴你的,你也分不清,說的是你,還是她。而你現在聽的,就是當年的祭歌。
她的歌聲早已驚動了在遠處的兒孫和鄰居,他們都圍了過來,就連地上啄食的小雞,天上路過的飛鳥,也都停下來張望。說來也是,幾十年了,這個阿婆從未開口唱歌。他們靜靜地看著,聽著,卻聽不懂她在唱什麽,她早已泣不成聲,渾身哆嗦,窩成了一隻老母雞,這只哆嗦的老母雞啊,正窩在板凳上抹眼淚擰鼻涕。而只有你知道,她唱的是古瑤語。那時大人拉著小孩,母親拉著兒子,眼中也都綴滿淚水,心裏默默地懺悔,想著今年的清明節,再也不能只到祖宗的山墳頭前點根蠟燭,燒個紙炮,草草了事。
現在,你悄悄地退下去,你無法若無其事,唯恐在衆人面前露出你古怪的表情,只好把像水泡一樣的心緒潑灑給群山,但大山無言,世界寂靜,你的幻象好像碰在一隻柔軟而有力的手掌上,不攻自滅。你氣喘吁吁,其實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
陈师哥 发表于 2006-08-21 15:31 | 分类:自传体 | 评论: 3 | 浏览:1299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6-8-17 星期四(Thursday) 晴

4. 盤王歌

此後,你還翻上幾十米高的梯田,路過一樹怪異的白花,遇到一對六十多歲的夫婦。那時他們正在竈頭邊吃飯,你就這樣冒昧地走了進去,對方倒不意外,意外的卻是你,他們好像遇著親人,拉來一張凳子,拿出自釀的水酒,和你喝起酒來。老歌師耐不過你的再三請求,擦了一下鼻水,便清了喉嚨唱起來。他始終看著你。而旁邊的妻子也不時“喲喂喲喂”和了幾句,使這個清冷的春天多了一番暖笑。但這些你現在可以不提。
此後你在小鎮上兜兜轉轉,看瑤人打麻將,抽水煙,傾大聖,看女人餵奶,其實你看的都是你自己。最後你在當地的一個校長家裏過夜,其中當然不乏一些傳奇式的敍述,例如酒逢知己千杯少,例如月到元宵分外明,但現在你也可以不提。
你要提的是這晚你終於昏昏睡去,睡意如同大海一般溫厚,卻也洶湧,你便沉溺下去,半夜卻被一些聲音托了起來。是的,你依稀看見,樹林口有個長髮女人坐在磐石上唱歌,似哭似訴,白褂子半遮半掩,豐腴的胸脯在月光下驕傲挺拔,若隱若現。你知道,左手掠過髮鬢是多麼性感,你知道,背靠樹幹是多麼致命。你也知道,你走不過去,又是多麼絕情。
可惜你醒過來後頭痛欲裂,口幹舌燥。就在這時候,校長先生卻遞給你一本《盤王歌》。那是一本線裝手抄本,不知流傳了多少年,裏面是汪洋恣肆的毛筆字,在發黃的書頁上像鯉魚般跳動。
校長又適時地遞上一杯茶,意思是叫你邊喝邊看。
你卻沒動,只是貪婪地翻動書頁,手有些顫抖。你想起湖北神農架的那個胡崇峻,花費了二十多年,從黑髮到白頭,才搜集整理了一本《黑暗傳》,跋山涉水,披星戴月,幾乎在黑店裏命喪黃泉。而你撿了一個大便宜,得來全不費工夫。
你知道,這便是瑤族阿婆和夢中女人的唱詞。
你盯著校長,問:你會唱嗎?
這位小學畢業後來也進修過的校長搖搖頭說:不會。
你甚至有些惱怒,請求說:能用瑤語爲我誦讀一次嗎?
羞愧的漢子一拍大腿說:這行!
你看著他,感激中帶有一絲歉意。他不過四十出頭,寬額,大臉,手裏還有一層薄繭,他跟一般的莊稼人已經是不同的了,他有事業,而且還處在上升期,昨晚你還聽他說他還有機會調到縣裏去。你也問過他現在鎮裏還有圍著篝火唱盤王歌嗎,他搖搖頭。你也問他山上還能打獵嗎,他也黯然。他做過音樂老師,教唱漢族人的歌謠,有著一副好嗓子。現在,你聽見他那低緩的聲音就要慢慢升起:

起聲唱,一雙陽鳥起聲園,
陽鳥起聲在樹尾,郎小起身在席邊。
起聲唱,一雙陽鳥起聲齊,
陽鳥起聲在樹尾,郎小起身在凳頭。
起歌唱,歌堂林裏起聲園,
今晚申酉二時歌正起,明日寅卯二時歌正完。
三百二人郎在小,人人教我坐席尊,
坐得席尊便席好,鯉魚過背自擔當。
三百二人郎在小,人人叫我坐席尊,
坐得席尊便席好,歸後人傳郎有緣。
初入席,席頭席尾冷悄悄,
手掂七寸銀刀子,割斷歌詞滿地拋,
初入席,席頭席尾冷啾啾,
手掂七寸銀刀子,割斷歌詞滿席流。
…………

就在這低緩如河水的聲音裏,你慢慢又要靈魂出竅了。例如,現在你想起了廣州的夜晚,那是無數個悶熱的夜晚啊,你百無聊賴,你仰望星空,你閉目沈思,你來回走動,你注視人群,你知道其中有個神秘的東西在流動。現在,那個東西像幽靈般飄來。
然後,順著那道神秘之門,你竟然回到了你的童年。那是一個不講旅行的年代。你們自成王國,一路雄糾糾,逡巡村裏的每一個角落,過問每一件事情,讓村長斜眼瞅著你:究竟誰是村長啊?你們用火柴盒打造出一個個小泥磚,想砌出一棟摩天大廈,卻毀于一場大雨當中。你們又把兩支竹片劇成齒狀然後做成一把竹剪,在月夜提著手電筒去夾黃鱔。你們又躲在梧桐樹下,把伏在陳小芳窗口下的草叢裏的陳小二的咯吱咯吱聲咕嚕咕嚕聲翻譯成嫩稚的現代漢語……是啊,你們就是一輛列車,在每一件事物上完美地移動。然後直到有一天,你遭遇了一個詭異的名詞。例如,你現在就像二十多年前自己一個人穿過那灰色的小巷,大搖大擺地走進一個同族阿叔的家裏。你常去那裏。但那天有一些不同,你一進去就發現有些不同,你沒遇見你的夥伴,卻看見一口棺材擺放在大屋裏,蓋是打開的,裏面躺著一個臉色蒼白的人,長輩們歎息說那是一個遷居到外地的阿伯,死後送回家鄉埋葬,你看著那張臉孔,你似乎見過他,他似乎在你兩歲的時候抱過你,也似乎在你三歲的時候給過你兩塊糖,你無法確定,於是你想問問他,但是旁邊一個大人似乎知道你的心事,給你打了一個眼色,叫你不要出聲。那晚你做了一晚的惡夢,大汗淋漓,母親爲此一夜無眠,爲你驅邪。
然後你居然看見你的奶奶。這個老太婆還沒抱過你就死去了,那時你正滿月,出麻疹,你大哥用禙帶把你綁在背上哭喪,南無佬煙霧繚繞一般地唱喪歌。她住在一個舊炮樓裏,你後來常到那裏玩,樓上種著一棵落葉歸根,十幾年後你回到那裏它依然青茂如昔,只是葉邊微卷,多了一些風日曬然。據說那炮樓曾打過日本鬼子,後來又打過共匪,後來又打過白軍,現在已經坍塌了一半,空蕩蕩的,堆放豬糞和火灰,作為來春的肥料,牆上鑲滿子彈痕,滋養著斑駁的青苔。
接著,你死去的舅舅和外婆走到你的面前。他們臉容瘦削,愁眉不展。先死去的是你舅舅,那個敦厚的老實人,當你每次爬上那半山坡,走進東廂,他總笑稱你做讀書人,要你的表哥表姐向你學習,使你臉紅得像豬肝。他死在一個建築工地裏,從十幾米高的棚架上摔下來,據說是被人謀害。他跟你說起某年的一天,他曾經用單車送你回家,途中車胎爆炸,你們卻以爲是路過的拖拉機上的後生放炮仗,真是有趣。你說你也記得。而你的外婆呢?據母親說她是一個女強人,老黨員,做過大隊幹部,是縣長身邊的大紅人,幹事果斷,雷厲風行,風光大半生,晚年卻被小兒子冷落。她說你最喜歡坐在屋前的荔枝樹上吃荔枝,然後又藏到屋後的桔園吃桔子。你說你曾寫過一篇日記叫“難忘的一天”,寫的就是這些事情,結果被語文老師貼在黑板旁邊成爲全班的榜樣。那是你的轉捩點。現在,他們在你的眼前,憂心忡忡,向你訴說死後的生活。
但你聽不懂他們的言語。他們滿臉悲傷地隱去。你好不羞愧,只好低頭就潛回你來時的路上,疾行的火車突然停下來了,人們議論紛紛,紛紛把頭鑽出窗口張望,嘴裏說著死者的性別容貌衣著,據說是一個流浪漢,然後工作人員把屍體移到路邊,折了幾根樹枝蓋著,報了警後,火車又再徐徐前行。原來當時就已預定了這一切。你知道躺在路邊的那個人就是你。你已經死了一次。一陣風吹過,你的身體一抖,仿佛又虛空了一回。
你說,這並非是說你已經意識到死亡,而是說你心懷愧疚;也並非是說你已經開始思考死亡,而是說你不知道如何去活。生與死是驕傲的兩姐妹,正如你與你的辦公室也是一對難兄難弟。你對它埋怨有加,它卻逆來順受,讓你安穩地坐在角落裏想像。更妙的是,在你的桌旁,養著幾棵肥大的萬年青和一棵清秀的發財樹,翠意盎然,在不動聲色中完成一年四季的交替。是的,世界的全部神秘就在這種淡然中慢慢揮發出來,自古就是這樣,並且窗外車水馬龍,噪音大如蓋,使你的想像多麽的古老,又多麽的現代。那真是一個好地方。你儼然一個國王,上下班時間比老總還自由,還可以到背後的小巷裏溜達,看看老太婆圍在一起說隔壁王大媽的女兒如何如何,看看那條老是從你身邊經過的小黃狗終於被它的主人換了一件新衣服。當然,這些跟死亡沒什麽關係。
這時候,四十多歲的校長的聲音重新在你的耳邊響起,他說:地下量量無萬闊,天上量量無萬高。莫怪歌詞相說報,置天立地定工夫。高王在天置天地,平王在地置山源。置得山源向水口,又立水源無萬條。高王在天置天地,平王在地置青山。置得青山無萬闊,又置江河無萬灣……他的眼中綴滿淚水,盈而不流,他的聲音雄厚穩定,你卻聞到一股燒雞蛋殼的味道。你大聲地說:再不讀了,咱們來喝兩杯!
那漢子一拍大腿:中!
於是,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你又看見兩個影子在江湖上把酒論英雄,一個曲洋,一個劉正風。
當然,這些你不提也沒什麽,你還是可以照樣的活下去,玩弄筆墨,風過無痕。

陈师哥 发表于 2006-08-17 16:30 | 分类:自传体 | 评论: 2 | 浏览:1225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6-8-14 星期一(Monday) 晴

5. 放生

這次旅行總得有個結尾。這時候你已經疲憊,再不願意天馬行空了,但你願意用簡短的筆墨描述這回上天給你的啓示。
那是在歸途中,你突然想起在公車上遇見的一個老和尚,他叫你有空去找他。於是你在中途下車,直奔老和尚棲身的和尚寺,卻又誤入旁邊的尼姑庵小西天。好笑的是,你向尼姑打聽老和尚,她們都搖頭,有個尼姑說會不會是在旁邊的那個和尚寺啊,你才恍然大悟,滿臉通紅。有尼姑叫你翻閱堆放在一邊的經書,說是送與有緣人。
於是,你把《金剛經》《六祖壇經》《大悲咒》《楞枷經》等等裝滿了一書包,說是回去好好研讀。
要離去時,你卻聽到一陣歌聲,原來門前的空地有幾個尼姑正對著幾籠小鳥和幾袋金魚做法事,唱放生歌。這庵處在群山之中,樹木茂盛,倒也是一塊清靜之地。那時候樹靜風息,尼姑們的歌聲顯得格外溫和。那群娘們生的倒是臉色紅潤,你且聽她們唱的是什麽:

天叱叱 地叱叱 
罟網變成佛袈裟 山中鳥獸歸巢穴 
水中魚鼈盡歸沙 一切昆蟲歸淨土 
若有一個走不脫 山神水將來救他 

你聽了大驚失色,身體一抖,仿佛又虛空了一回。那老和尚你是不想去尋了,說是意盡。你拖著沈重的身子走出山門,竟有些失魂落魄。



 2006年2月-8月 廣州
 2006年10月 修改

陈师哥 发表于 2006-08-14 11:02 | 分类:自传体 | 评论: 1 | 浏览:1483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6-4-12 星期三(Wednesday) 晴

面 影



一、聆聽
空氣中開滿聲音的花朵。這是一個聾子的夢想。
我是聾子。
這是一個聾子的村莊。這裏,人人都是聾子。我是其中的一個。其實,他們聽覺敏銳,只不過他們懷疑自己是否言吐由衷,同時也懷疑別人的聲音是否真實。所以,他們都不肯開口說話。村裏,無論是集會、貿易,還是婚嫁、生老病死,都是用一個微笑、一個動作或者一張紙來完成。久而久之。他們的生活幸福而平靜。
有一天,一個熱衷於各種聲音的外地人移居於此。因爲這裏有各種美妙的鳥鳴,地下埋著聲音的種子,一場雨後,聲音便紛紛拱破地面發芽抽新。但他很快就發現人們都不開口說話。他想找個人問個明白,但那人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便走開了。
他到處找人說話,都得不到理睬。有的人很奇怪地看著他,有的怒目而視,有的則灰著臉搖搖頭。
試想一下你突然從一個喧鬧的地方到一間封閉的小木屋,聲音再黑暗中隱去,是否感到你的翅膀已被折斷,世界在你的耳膜裏消失?
這是一個誠實善良的人,他很快就知道其中的秘密,便想出一個辦法。於是他變成了一個聾子,用微笑或者動作和人們交談。人們便接受他了,而且很快就成爲好朋友。
他們的生活幸福而又平靜。
但一件事發生了。一天,那個誠實善良的人大叫著“狼來了”從外面跑進村裏,他一邊跑一邊大叫。人們看著他,指指點點,責怪他不守規則。我遞給他一張紙:“對不起,我們都是聾子,聽不見你在說什麽。”
這時,一頭灰狼闖進村來,把一個孩子叼在觜裏,便逃了。
全村便響起了無聲的哭泣。
那個誠實善良的人垂頭喪氣地回到那個黑暗寂靜的小屋,過幾天,他就死了。

二、相遇
我和她相遇,在三樓的第二級樓梯。
我和她相遇,在八樓,在我家門口與她家門口之間。
她看了我一眼,我看了她一眼,便各自關上門,這是我與她的第三次相遇。
這是我與她的第四次相遇。她的眼睛閃過一絲疑惑,我向她微微點一下頭,她也還了一個。
第五次了。她的名字還是一個謎。身材高挑,頭上摔下一條黑河,河面上浮出一朵杏花。我坐在一根睫毛上觀賞,她一眨眼,我化作一朵雪花跌落她的腳下。
第六次,點頭。
第七次,說聲:“你好”。
第八次,這次我注意到她家的鐵門。這是一扇門,那種只有三筆的物體,比“心”還少一劃,就在我家的對面,它們之間是空氣,堅硬的空氣,如果我想前進一步,空氣就在前面擋住我,從後面拽住我。我瞅著它,或許它堅硬得像堡壘,或許一推就開。
這一次,她對我說:“先生,早啊。”便關上門。我想:“她可能在想:‘這個人眉清目秀,可能是個賊’。”

三、黑夢
a一塊藍畫布,被打翻的墨汁染黑。
b一張桌子,一把刀子,兩塊蘋果,兩段蟲子。
c一個山坡,一塊巨石上坡,下坡,永不停息。
d一個沙漠,一個甑子,裝滿水。一隻蝴蝶在遠處飛舞。
e一隻鳥兒,在一條臭水溝歇著,它微笑,於折斷翅膀後。
f一個瞎子,提著燈,在黑暗中尋找自己的影子。

四、面影
三天後,我漂流到那裏。
一座島。這裏,很靜,除了寂靜還是寂靜。嘩啦拉的風,也把海上波濤中蘊含的寂靜運送到這裏。這裏的寂靜是沒有污染的,吸一口,皮膚以內的我也寂靜了。
似曾相識的樹林和幾點冰冷的陽光,饑餓的老藤和美味的石頭,珍貴的桫欏和潮濕的青苔,銀光閃閃的小魚和幾尾鳥鳴,那個黝黑的樹化石或許在訴說什麽。一條小溪,水嘩啦嘩啦。

它就在那裏。
第一天,我打了一隻野兔。
第二天,我用木塊搭了一間屋。
第三天,我視察了全島,並決定建立一個帝國。
第四天,我開墾田地,播下種子,澆水,並撒下一泡屎作肥料。
第五天,我搭了無數間小木屋。
第六天,我用一根樹枝,沾著肥沃的黑泥(我的子孫),我向天空一摔,可泥土落下來還是泥土。
第七天,我坐著休息,獨自一人。
據說,每個樹林都有一棵“精神之樹”支撐天空,它思維之莖筆直,它的枝頭挂滿了回答之葉。泥土中,蘊含著自我之根。據說誰找到它,就不用思考“死去,還是活著”的問題。那麽,這座小島上哪棵是“精神之樹”呢,還是棵棵都是?我在虛幻之花旁邊,抵達永恒的深淵。
它就在那裏。
水炫耀著人迹罕至的美。我在進入水面前的0.1秒,發現一個一邊青絲墨眉、面如冠玉,另一邊卻白髮蒼蒼、滿臉皺紋的人。


 2001年4月





陈师哥 发表于 2006-04-12 16:44 | 分类:自传体 | 评论: 1 | 浏览:1402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6-4-12 星期三(Wednesday) 晴

3
梳洗後你匆匆來到街上,這裏又有一支三重奏。
嘀噠嘟,噠嘀嘟。
廣州裏不允許的地攤,在這裏風華正茂,賣的是文具、水果、碗缽、洗潔精,賣的是服裝、元寶蠟燭、盜版VCD,賣的是你我的交情,童叟無欺。你一會問問古玩的價格,一會拿起毛筆揮霍一陣,一問,都便宜著呢。
你奇怪街上爲什麽這麽多人,旁人告訴你今天是墟日。女孩都喜歡在今天來街上買一兩瓶胭脂水粉,挑幾件稱心衣服。老農一早就往菜地裏拔些菜心、油麥、芥蘭來街上賣,然後捎些油鹽,換些菜種,再給老伴和閨女挑些小玩意,然後滿意的回去了。也有些後生來到街上無所事事,東瞅西看,湊個熱鬧。當然也不乏一些小賊想賺些伙食費,但若是被揪到他從此就難以擡起頭了,因爲小鎮不大,擡頭不見低頭見。
叫賣聲此起彼伏,你看到相熟的人在相互問:“吃了沒?”你點點頭,“吃”還是這裏的頭等大事。閨女們花枝招展,但你若想輕薄幾句,那他的父親定會扔下上衣,袒露銅色的胸脯,與你扭打一團,不見血不收手。
你仿佛是遊走在記憶裏,不禁驚呼腸內熱。在小食店裏,你看到黃狗靜靜地臥在地上,一位老婆婆慢慢地喝玉米粥,用的是不銹鋼缽。多麽溫愛的景象啊。摩托車不時呼嘯而過。某商場可能舉行促銷活動,這時鬧得正歡。你突然明白,嘟嘟的車聲、吵鬧聲、家家戶戶的音響飄出來的流行歌聲正是小鎮白天的音調,生動,祥和,顯現的是旺盛的生命力,到了晚上,一切回歸本真。
嘀噠嘟,噠嘀嘟。
你來到了人民大橋,橋的兩側是用水泥石米做成的圓圈五角星花樣。橋頭貼了一張告示,說的是鐵器社的房産糾紛問題。你看著橋頭邊鐵器社那被風雨腐蝕的小泥屋,不禁一陣悲涼。你聽說十幾年前鐵器社還淬火打鐵,興旺得很,不知爲什麽鐵匠跑了從此就沒有回來過。於是,你的腦海裏鋪開一張圖景:
那是一個風雨夜,鐵匠照例熄了爐裏的火,準備上床睡覺。忽然木門砰砰猛響,他咕嚕一句誰啊都這麽晚了。他把門打開,看見的是一個渾身濕透的婦人和一個五六歲大的女娃子,那婦人哆嗦著請求讓她們避避雨。鐵匠皺了一下眉便爽快的答應了。他利索地把火塘生著,讓婦人和女娃烤火,但看著她們一時不知說什麽好。過一會婦人便開始說她的經歷了。她說她有一個二流子的丈夫,女娃有一個殘暴的父親,他遊手好閒,整天喝酒,喝醉了就哭,哭完了就拉著女娃往命裏打,打累了就醉惺惺地咆哮說你爲什麽不是男娃,然後就罵婦人無用吃白飯,然後就蹲在地上咷咷大哭。這樣的事情每天發生兩三次。女娃子遍體鱗傷。婦人一咬牙關,便帶著女兒逃出了家。鐵匠聽了默不作聲。第二天,二人就在鐵匠家住下了。但很快,婦人的夫家帶著一幫人沿途追來了。鐵匠一句話也沒說,在木門上貼了一張紙說主人有事停火數日,把柴刀插到後腰的褲帶上,就帶著婦人和女娃子走了,從此就沒有回來過。
你歎息著搖搖頭,察覺到人們正奇怪地看著你,於是哼著一首笑傲江湖曲走開了。
嘀噠嘟,噠嘀嘟。
從小巷子出去,來到田野,這樣你就能看到群山了。早上看到的山正在你的右手邊,幾乎就是一座石頭山,樹木很少,這正合乎你對靈山的想象:《山海經》裏,“豹尾虎齒,善嘯,蓬發戴勝”的王母娘娘,每天有三隻叫“青鳥”的巨型猛禽,替她叼來食物。她住在昆侖山的瑤池,浩氣清英,長生不老,禦風而行。或許,這就是靈山昆侖。
 這時陽光很好,你的視野開闊,仿佛靈魂都要出竅了,愉快之極。你在山水之間行走,忽而看到靈山底下有十幾個人建房子,上面挂著一條紅布橫幅,寫著“重建石潭陳爺古廟興工慶典”,這恰好印證了你的判斷。而這位神祗竟也姓陳,更使你“同姓三分親”。你站了一會,默默地想象著很快就會建成的飛檐走壁,紅牆綠瓦,以及信徒們的誠心膜拜、香火不絕,然後才向前走去。
你忽然看到靈山上有一條階梯盤旋而上,大喜,或許那就是天梯。空氣中隱隱約約有一股菊花香,沁人心脾,原來階梯兩側長滿了路邊菊,菊花又正符合你對靈山品質格調的想象。
緣路而上,靈山的縫隙裏存放著大大小小的埕埕罐罐,你明白那是存放先人骨灰的地方,先人們有福了。於是你很恭敬地拜了三拜。你一心想攀上靈山之頂,希望尋獲一種境界來稀釋心中的混沌。但走了一百多步,忽而清脆地傳來唱大戲的曲子,你一驚,空穀傳音,莫非王母娘娘在看大戲?舉目四看,你發現了聲音的源頭,那是河對岸的一個小山崗,隱約可看到一些屋檐,或許是個村莊,遇上什麽節日,邀請一個戲班來普天同樂。你想,機會難求,靈山可晚些爬。於是你撒腳往對岸奔去。跑著跑著你才醒悟,可能是神靈提醒:靈山是聖境,不可妄然打擾。
呀一個嘀嘟,呀一個嘀嘟。

陈师哥 发表于 2006-04-12 16:42 | 分类:自传体 | 评论: 0 | 浏览:1093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6-4-12 星期三(Wednesday) 晴

4
原來那是一座古廟,也並非有什麽大戲看,只是廟祝公開了廣播,讓聲音傳達數十裏。原來這又是一個公園,有亭臺樓閣,你看到不少青年騎著摩托車到亭子裏遊戲,談情說愛,興致來了,或者若吵了一點小架,便跑進廟裏拜拜菩薩,祈求順利,卻也非常方便。廟的左邊是茂林修竹,右邊卻被一條公路切斷。香火頗旺。你看到牌匾上寫著“頭目官人古廟”,很是奇怪,莫非是這裏曾出了一個德高望重的土匪山賊?呵呵,既有頭目,必有嘍囉。你還看到圖書室和閱覽室,門在你到來五分鐘後打開了,於是走進去觀賞,雖說是圖書室,卻連一本書都沒有,牆上倒是挂著一些山水字畫,畫工書法都不甚佳,想必出自鄉里士紳之手。中堂挂著一幅畫像,題著“陳可鈺將軍遺像”。
隔壁有個廟祝公正在書寫著,頭髮花白,半禿,胖胖的,臉上凹凸不平,你走進去恭敬地問古廟爲什麽起這個名字。
他擡起頭看了你一眼,說:“你不懂是吧?”
你趕忙點點頭。
“那我送你一本書。”他起身到另一個抽屜拿出一本複印的《清遠文史選輯――石潭三所崗古廟公園》,遞給你,然後就說起了古廟的前世今生。
他說,古廟原建於元朝後期,爲了紀念清廉官員陳陽滿等人。很久以前,這裏是猺人的居住點,你注意,古稱“猺”而不是“瑤”,他們穿的是花衣短裙,跣足露頂,強悍猜忌,尤其好鬥仇殺,平時在山谷中火種刀耕,沒糧食了就掠奪漢人部落,殺其酋長以爲亂。
於是,你看到猺人穿著花衣短裙,帶著牛頭面具,圍著篝火喝著酒,唱著歌,跳著舞,然後嘰裏咕嚕地向上蒼禱告,獲取啓示,然後拿起弓箭長矛,磨尖石塊,咆哮著沖向富足的漢家村落支取糧食,留下在山頂守望的妻子和還沒長大的兒女。
他說,歷代朝廷先後派出了陳韓歐鄭夏羅爲撫猺官長,集舉大軍,給予堅決的還擊,在珠坑河洞,在沙河,在峒山,在三坑尾,斬俘猺人無數。
於是,你看到陳陽滿公坐在帳篷裏,他面如冠玉,精力飽滿,挑燈夜讀兵書,親自制定作戰策略,舉止之間甚是風流瀟灑。他大手一揮,官兵傾巢而出。在沙河,伏發殲賊二千;在峒山,斬首五百餘級;在三尾坑,生擒猺人首領李平天,斬獲三千餘人,在羅山,斬俘八千餘人。你看見屍體遍野,血流成河。你看見猺人婦孺老幼病殘啼哭著躲向連南連山。從此在石潭你看不到瑤人的蹤迹。
他說,每年的農曆八月十七日即陳陽滿公的誕辰古廟都會邀請戲班和南無佬,舉行慶祝活動。他邀請你明年八月十七再來,肯定會熱鬧非凡。他還贈送你三張有關往年活動的VCD。
於是,你看到四方信徒雲集,看到古廟的庭院中間放著用紙紮成的陳陽滿公像,眉清目秀,高大強壯,威風凜凜。還有他的同僚和隨從,還有黃紙馬,還有金屋銀屋綾羅綢緞,還有燈籠錦旗,還有鮮花燒酒佳肴。你還看到法師穿著黃袍拿著搖鈴,踏著方步,念著祭文,恭請各路神靈:弟子特備三道名香。第一道名香直透三天門下,五鳳樓前,逍遙宮內,迎接上界天仙符官使者。――上界天仙無事正閑,與值殿將軍下棋飲酒,忽聞香訊,悟得祭主門庭,排設香案,勞符邀聖,連忙收了棋子,架起棋盤,慌忙打扮,頭戴金盔,身批金甲,足蹬烏龍粉底朝靴,背馱狼牙弓箭,左手執請神書信一封,右手執飛虎令旗一面,到後槽牽出龍駒寶馬一匹,跨上金鞍,架上金鐙,連加數鞭,翻山越嶺,遇水騰雲,頃刻來到,弟子門庭……你聽見號角麻鑼牛皮鼓奏得驚天動地,旗子翻飛,信衆歡呼卓越,祈求平安。你還看到醮會五虛六耗、調燈、轉圈等法事,祈求五穀豐登,風調雨順。如此這般連做三天,神悅人歡,普天同慶。
於是,你看到清風明月,朗朗乾坤。
他說,這裏大部分都姓陳,陳可鈺將軍也姓陳,他曾跟隨孫中山先生出生入死,保家衛國,創下不朽偉業。你也姓陳?哈哈那太妙了,你排輩多少?哦,你記得祖上有哪些人?哦,你有族譜嗎?下次一定要帶族譜來!呵呵,你知道嗎,你如果在清遠、英德、陽山等地能說出你和你祖上三代的派輩和他們的一樣,他們就會招呼你吃飯。
他說,來,我幫你看看手相。他拿起一看,就驚呼道:哎喲,有玄機,命帶桃花。


陈师哥 发表于 2006-04-12 16:06 | 分类:自传体 | 评论: 0 | 浏览:1540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2006-4-12 星期三(Wednesday) 晴

5
那個女子你中午見過,是在廟祝公拉著你一起吃完中午飯之後。那時廟祝公正在給她算命驅邪。你看她臉色蒼白,卻帶著微笑,她是和父親一起來的,她父親安分的坐在那裏,她卻四處走動。
你看到廟祝公用朱筆飛快的寫符咒,寫了一重又一重,然後嘴裏迅速念著:“天靈靈,地靈靈,太上老君快顯靈,精靈仙姑快顯靈,藍色小鬼快顯靈,東海龍王快顯靈,大風大雨快顯靈。”他一邊念著,一邊用手指在符咒上方急促地書寫,“天靈靈,地靈靈,霹靂啪啦一點靈;天靈靈地靈靈,皇天急急如律令,放!你牛鬼蛇神怨鬼惡鬼惡妖樹精,還不快走!走!”然後大手猛的拍在符咒上,“嘭!”的一聲。“天靈靈,地靈靈,霹靂啪啦一點靈;天靈靈地靈靈,皇天急急如律令,放!你牛鬼蛇神怨鬼惡鬼惡妖樹精,還不快走!走!”又是“嘭”的一聲。如此反復了幾次。
他聲音洪亮,中氣充足,你壓根不用擔心他血壓會升高,你知道他現在是神的嘴巴,神的代言人,你不由自主的肅穆,專注,崇敬。你也入神了。
而她,這時也恭敬地聽著。
她叫金花,在傍晚吃飯前又回來了。她穿著銀色的袍子,頭上插著一個蝴蝶發簪,臉上還是那個怪異的若無其事的微笑。她進廟裏拜了乾爸陳陽滿公後(她聽從廟祝公的建議認了陳陽滿公爲乾爸),就在廟前的空地輕輕地走來走去。你一驚:莫非她就是“秀腰白齒/提著籃子往來山間”的山靈?
她慢慢從你身邊走過,臉向著前方,還是那個微笑,說:“你好耍啊。”
這時除了你外沒有其他人,她顯然是對你說的,你慌張的回應說:“哦。”
你原來以爲這女子至今還沒找到婆家,所以要來祈求神靈,後來你聽說她曾嫁過人,生了一個女兒,因此離了婚,被丈夫趕出家門,卻因思想過多而(被人認爲)精神兮兮。哦,她就是你頭殼裏的半夜敲鐵匠門的婦人。她似乎是爲了還神而來,可是一瞬間,你明白她是爲了另一件事情而來。她雖然是若無其事的走來走去,其實已經是在注意你的一舉一動了。
她還是半夜來敲你門的風流女子,她還特意留下來和廟祝公還有你一起吃晚飯。她本來坐在你的對面,卻又找了一個機會,若無其事的坐到你的旁邊,輕輕地貼著你。可是機會來了你卻有些慌張,看來你的心還不能柔軟,不能倔強,看來你不合適這個。所以你暗暗笑了笑。
廟祝公說:“金花,這一年你去了哪耍啊。”
她說:“去哪?去做人啊,做工啊,做狗啊。做什麽不成啊,做天上的雀仔仲自由自在添,做棵樹還是一條木頭不會動呢。”
她話很多,語速很快,而且很幽默,一直都在說笑,甚至很猜起謎語來,她說:“以前我們老師問我,什麽豆不能吃,害得我想了好幾天。”
你輕輕的說:“老豆。”
她咯咯的笑,眼睛從沒有正面看你一眼。她心裏正算計著另一件事情,你知道她正在愛著你,她是來尋找一個希望的。稍懂人情的人都可以看出,一個飽遭不幸的女子,看到一個從廣州來,穿著和這裏的人不一樣的衣服,帶著眼鏡,眉清目秀,斯斯文文的男子,怎麽不會生出幻想呢?但你不能給她一個空的希望,這只能會讓她更痛苦。你要裝糊塗,若無其事。
戲劇化的場面出現了。她母親和叔叔開著摩托車來尋她回去。她站起來說:“走吧,一起走。”
你說你不回鎮上。
她放下碗,和母親出去了。過了一會,你到院子裏去,原來她卻不肯走了,在院子裏從東走到西,從南走到北,東瞅西看。她說她要等她爸回來接她。任憑她媽勸得唇幹舌燥,她叔叔在抽著煙,沒說話,過一會也只好先走了。
她說她要在這裏過夜。她媽說這廟裏怎麽可以留女子過夜呢。她說規矩是用來打破的。她媽說你別成了一條瘋狗那樣了。她高聲說我本來就是狗我在乞人可憐啊我又沒丟人又沒做婊子我要等我爸來接我。她媽皺著眉頭一臉苦愁地看著她,幾乎就要哭出來了。而她還是臉帶著若無其事的微笑,時而坐到樹上,時而坐到階梯上,反正無論你走到哪,她總會在附近徘徊。
你忍不住想跟她說我送你們回去吧。但同時你又提醒自己說別攪亂了,問題正出在你身上。
就這樣對峙了很久。後來你一咬牙,起身就回到自己房裏關起門。過了一會,她被她媽拉走了。這一晚,你輾轉反側,聽了旁邊公路的一夜車聲,你壓根享受不了古廟的寧靜。你還擔心她什麽時候突然從窗戶冒出個頭來,笑著說:“哥哥,你開門呀。”你還想,她會不會懂得攝空遁地之術。你甚至不能肯定她剛才是否已經來過,就坐在床邊,輕輕的拉著你的手訴說她的寂寞,那眼神好不嫵媚怨恨。你哂笑了一下,嘲笑自己是無膽匪類,想象豐富。明天你就要走了,不如給她留一張紙條吧,要這樣寫:“金花:想送你兩個字――‘和解’――和你的家人和解,和世界和解,更重要的是和你自己和解。我相信你是能夠做到的,而這也正是你所渴望的。對不?祝你好遠。四海之內皆兄弟。”但是天亮後,你寫好了紙條,卻深深的自責了,怎麽會寫出這張文縐縐的東西呢?這不是她們的語言。
你走出房間。果然她又來了,給她乾爸燒了香後正在院子裏踱步,似乎昨晚沒發生過什麽事情,臉上還是那種微笑。她還跑到廚房幫火頭軍燒飯煮菜。
你知道故事很快就會結束的了。你和廟祝公繼續談論族譜的事情,你甚至還拿出地圖對照祖先遷徙的路線。廟祝公說金花一早就來了,往香火錢箱裏投了兩封信。你隔著香火錢箱的玻璃看到兩封信,大概是關於情愛的話。你歎了一口氣,走出院子。
她又從你身邊走過了,輕輕的說:“你好單純哦。”
你一怔,然後詭異的回答:“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也。”
她也跟著你回到廟裏,聽你和廟祝公談論陳姓祖先的事情。廟祝公希望你能留下那張地圖送給他,你爽快的答應了。火頭軍在外邊叫道:“吃飯了。”她迅速把那張地圖折起來,卻放進自己的衣袋裏,慢慢的往廟門走去,一邊走一邊唱著瑤族的情歌:“燕子有心逢春回,哥哥爲我盡裝傻,那年你來我家坐,忘了我給你泡茶?尋花總有迷路人,哪有蜜蜂能舍花?哥哥若是有心意,進門喝杯穀雨茶。”
這才是她的語言!你如同觸電般,又像遭到水淋。吃完飯,你上了汽車,羞愧地回到那個塵霧迷漫的廣州。只有那歌聲還陰魂不散的伏在你的心裏,不肯離去,卻要伺機待發。


 注:風馬即風馬旗,與經幡連在一起,風把經幡上的經文傳送出去,風即是馬。

 2006年1月6日完稿 廣州

陈师哥 发表于 2006-04-12 15:51 | 分类:自传体 | 评论: 0 | 浏览:1137 | 送小红花 推荐指数: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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